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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冕:亂書房記
來源:中華讀書報 | 謝冕  2021年01月12日08:33
關鍵詞:書房 謝冕

我至今也還沒有書齋,儘管我有自己的房子。那年我離休,在北京郊區買到這所一百八十平米房子的時候,很是“風光”,被學生贊為“和國際接軌”。當時我想,好不容易“傾其所有”有了這樣寬綽的房子,我一定要好好享受這從來未有的空間。為此,我買了若干石雕,阿波羅,大衞,維納斯等等,我特意在閣樓安排了優雅的咖啡座,朋友來了,款待喝一杯熱咖啡。當日我揚言:不讓書進屋!那時我的想法有點簡單,甚至有點犯傻,文人吧,能離開書嗎?當時還真的這麼想了——你看人家日本、韓國的學者,家裏不放書,個人有寬敞的辦公室可以放書。

我對於書,是又恨又愛。愛是真,恨是假。幼時母親教我“愛惜字紙”,一張紙條都捨不得扔,何況是書!但我實在難以忍受書籍對我的“壓迫”。它們是“慢動作”,步步進逼。開始是“蠶食”,接着是“擠壓”,後來則是肆無忌憚的“侵略”!我在北大有公家分配的房子,暢春園一套小三間(當時叫高資樓),一些朋友到過的,也看過我被書籍“壓迫”的慘狀——當日覺得並不窄狹的房間,居然排山倒海,全方位地被“佔領”——只給我留下一張牀,一隻權當飯桌的小凳子,這就是我那時可憐的生活空間。真的應了“安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那句話了。

這下好了,我畢竟有了“寬敞”的新房子了!但很快,事實否定了我的天真,我對於書籍的“拒絕”無效!朋友送的,自己買的,會議用書,加上出版社的贈書,刊物,報紙……書們依然我行我素,它們無聲地,漸漸地、更是無比“温柔”地湧進了我的新居。勢如破竹,不可阻擋!開始是客廳,客廳的靜悄悄的角落,接着是沙發的周邊,後來是餐桌,餐桌上下的所有“空隙”。隨後是窄狹的樓梯的側旁。它們無視我的存在,為所欲為!所幸我的維納斯知書識禮,她靜立一旁,不嗔不惱,而閣樓的咖啡座,卻是被覬覦久之,陷入危境!

我畢竟有了新房子,卻依然沒有屬於我的書齋。亦如往昔,我的“書齋”如今只剩下小小的一張書桌。而書桌的狀況更是“慘”:書們,本子們,字條們,它們洋洋得意,成羣結隊,紛紛爬上了我僅剩的、可憐的“領土”——它們只留給我僅可張開一張紙的桌面!

正是我面臨窘境的關鍵時刻,温州大學的孫良好陪同原先任職新京報的綠茶造訪寒舍。良好是遠道探訪,綠茶則是“有備而來”——他要出一本關於當代學人書齋的畫冊,他執意邀我加盟!為文紹介,或臨場素描尚在其次,第一步,當然是要拜訪我的書齋!這下我可吃驚不小!先是辨明:我沒有書齋;再則婉卻,太亂,不好示人!這是實情,我不撒謊。但他們不允,一定要“實地查訪”。友情難卻啊,何況是摯友遠道而來!幸虧綠茶心慈,用心良苦。他的素描刪繁就簡,居然把我的一團亂局,整治得有模有樣!(參看本文綠茶所繪附圖)

關於書,關於書齋,我寫過不止一篇文章。很是無奈,一般都在“訴苦”。人們關切,問我書齋情景,也問我給書齋起過什麼名號?我羞慚,無以答,往往支吾其辭。古來文人多以書齋雅緻為榮,百把字的《陋室銘》名揚千載。紀曉嵐為他書齋做的對聯,“書似青山常亂疊,燈如紅豆最相思”,也是風雅絕倫。今人有把自己的書齋叫做“上書房”或“尚書房”的,底氣足,自信且得意。我到過吳江的“鍾書房”,也到過蒼南的“半書房”,也都名至實歸。這些,都讓我自慚形穢,頗為失落。無奈之下,索性自我調侃,學學陋室主人,也學學當代時賢,乾脆叫它“亂書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