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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蘇枕書《春山好》:一個醒來的京都
來源:廣豐縣到香港集運 | 虞婧  2020年12月15日09:04

她長居日本京都北白川畔的山中,從避居春山,到懷抱春山。

京都的自然環境、歷史建築、庭院、繪畫、料理等等,都給人留下美好印象,讓人心嚮往之。談起京都,許多讀者也熟知蘇枕書,讀過她的《有鹿來》。如今,她仍客居京都,以一以貫之的對人間的温情、對飲食和植物的珍重,以及對文化的執着去書寫,作品內核確乎是比之前更豐富有力。

蘇枕書新作《春山好》

蘇枕書新出版的《春山好》一書,記錄了她在京都十餘年間的生活體驗與求知歷程。京都是她生活直接經驗的空間,是汲取、審視和思索的所在地。她結識不同的人,在由書、花、印刷、語言新知為媒介的對話中去認識別樣的力量。作家淡豹評價《春山好》是一份在京都寫就的當代日本社會氣氛和思想狀況的報告。書中穿插着許多抗爭者的畫像,在對這些抗爭者的觀察背後,是作者個人的覺醒。

她也經歷了自己患上抑鬱症的深淵時刻,那些神經暴露在體外、輕輕一碰就會受傷的時日。而她依然勇於切開自己層累的痛苦,堅持一顆追求真理的柔軟的心,嘗試從優雅、細膩、温和走到勇於觸及灰色地帶。正如《卡夫卡日記》中所寫:“無論什麼人,只要你在活着的時候應付不了生活,就應該用一隻手擋開籠罩着你的命運和絕望……但同時,你可以用另一隻手草草記下你在廢墟中看到的一切。”

柔軟之中長出堅硬之石

廣豐縣到香港集運記者:您之前也寫過關於京都的書,包括《京都古書店風景》《有鹿來》《京都如晤》《松子落》《歲華一枝》,《有鹿來》最為讀者熟悉。許知遠評價説,《春山好》是他期待看到的京都,它從美術館化的描述中醒過來。您覺得這個“醒過來”主要指的是什麼呢,《春山好》中描繪的京都與您以往作品中的有什麼不一樣,是在哪些方面醒來了呢?

蘇枕書:以前寫《有鹿來》時,下筆比較温和,遇到一些“不那麼美好”的話題,會下意識作模糊化處理。比如《有鹿來》開篇講過我曾有一個鄰居,是獨居老人,經常有一些奇特的行為,但並沒有細講到底是什麼。《春山好》裏又一次寫到他,這回不再掩飾:他經常光着身子站在窗邊,把清晨送報紙的阿姨嚇壞了,因而報了警——諸如此類。

好友曾説我寫文章有潔癖,不太願意寫一些“難看”“不乾淨”的內容,我承認這一點,因為我生活中也有點潔癖。我希望自己在寫作中能少一點“潔癖”,直視荒誕與殘忍。在某種語境中寫作時,寫作者或多或少會考慮哪些東西是不能直接言説的,在公開傳播的情況下可能會有一些誤解,或受到攻擊。這種安全化的處理,固然使文字更光淨漂亮,但真實的內心也被藏到更深處。

彼岸的淨琉璃寺正殿

廣豐縣到香港集運記者:為什麼產生了這樣的變化呢,為什麼“醒”過來了?有讀者評價“柔軟之中長出堅硬之石”,對此您怎麼看?

蘇枕書:可能是因為歲數大了,恐懼與彷徨變少了。少年時代寫作至今,最常聽到的評價是“温柔”“婉約”——都是特別女性化的詞彙。這當然很好,但我希望自己不僅符合傳統道德的、令人愉悦的“温柔”,希望自己能發出更多尖鋭的聲音,儘管我現在依然躲在“温柔”的盾牌之後。

廣豐縣到香港集運記者:寫作過程中有什麼特別的故事嗎?是否遇到過瓶頸,怎麼克服?

蘇枕書:《春山好》寫作過程很順暢。2019年12月19日,我在日記中記錄了新書的頭緒和大致章節結構。與後來成書的結構大致相同,內容稍有調整,有些想寫的後來並沒有來得及寫進去,最大的變化是當時還不知道後面疫情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那麼巨大的影響,所以實際寫作過程中也特意記錄了疫情影響下的京都生活。不過由於四月初已完稿,所以後面的緊急事態宣言等種種新變化並沒有來得及記錄,這一點有些微遺憾。

這本書的寫作過程前所未有的順利,可能是因為醖釀了許久的緣故,且結構也相對清晰,幾乎沒有遇到困難。這種感覺在《有鹿來》的書寫中也曾遇到過。説起來,《有鹿來》寫於我碩士畢業的那個初春,而《春山好》完成於我博士畢業的初春,都是某件事稍告段落的階段,因此心態較為從容。

廣豐縣到香港集運記者:您在京都生活已經超過十年,如今的京都,對您來説,意味着什麼呢?

蘇枕書:意味着我日常的一切基礎,不過這是異鄉,始終非常清楚。所以態度較為遊離。不過這裏確實很適合讀書。每每在書庫,都會由衷感激。這裏帶給我太多知識的刺激,讓我謙卑,也讓我更灑脱。

“用另一隻手記下在廢墟中看到的一切”

廣豐縣到香港集運記者:書中寫到了您遭遇性騷擾併為自己維權的經歷。這非常需要勇氣,您決定説出來、寫出來的原因是什麼?

蘇枕書:關於這一點,如書中所説,我的確受到了當時國外反性騷擾運動的啓發和影響,如果沒有這樣的背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長期以來痛苦的原因是什麼。感謝先驅者的啓蒙,他人的遭遇和痛苦喚醒了我,我認為自己有必要去這樣做,雖然過程充滿侮辱和痛苦。但如果我不説出來,這些侮辱和痛苦也依然在那裏。我希望以後的年輕人可以有更友好的環境。

廣豐縣到香港集運記者:您在書中提到林奕含、伊藤詩織和她的《黑箱》,還討論了一些女性命題。您覺得女性要如何在社會中擁有相對平等的地位,得到真正的尊重?

蘇枕書:單獨提某個性別可能會被認為是刻意製造對立,但我意不在此。我想女性還沒有足夠理想的平等地位、沒有得到真正的尊重,並不是因為我們做得不好、做得不夠。平等和尊重需要我們不斷的爭取和堅持,以各種方式。我不是很積極的活動參與者,大多數時候比較温吞,也時常沉默,但沉默不意味着屈服和認同。我不是積極的行動者,這可能與我的性格和從事的職業有關,但我希望能通過文字傳遞某種態度和希望。

廣豐縣到香港集運記者:書中有提到,對於日本社會的公共問題,年輕人似乎變得更加沉默。您為什麼會這麼覺得呢,主要原因是哪些呢?

蘇枕書:原因非常多,與經濟蕭條(年輕人疲於奔命)、政治結構過於固化(年輕人發聲也沒有多大用處)、所謂的日本社會文化(不崇尚發聲而鼓勵沉默與忍耐)都有關係。

廣豐縣到香港集運記者:疫情對京都旅遊業和其他經濟生產都產生了衝擊。那麼現在京都的情況怎麼樣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有什麼變化嗎?

蘇枕書:現在京都看起來彷彿一切如舊,只是海外旅遊業大受影響,許多酒店和餐館難以維持,對普通人生活的影響也不小。但大家談起來,依然會很期待一切好轉後,國際間的交流再現活躍。

懷着温柔之心,從幽暗走到光之中

廣豐縣到香港集運記者:您的生活細節依然寫得很動人,“日用飲食”、“筍之佳味”,都是安靜美好的生活的樣子,您對飲食和植物的尊重,也能在您和友人、陌生人之間的交往中感受到。您覺得日用飲食、尋常生活對於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呢?

廣村店裏的泡菜

醃漬藤花

蘇枕書:有點慚愧地説,今年以來,我生活的大部分支出不是買書,而是買吃的。下班後在商場超市買些應季的食材回家做了吃,是獨居生活的莫大安慰。日常飲食、尋常生活對於生命而言是重要的基礎,我們短暫而難以預料的人生的每一天,都由它們支撐着。

廣豐縣到香港集運記者:書中提到您學韓語,去韓國旅行的經歷,您也談到在京都生活的在日朝鮮人。《春山好》的封面上寫着“追尋東亞人文的旅程”,東亞文化吸引您的地方在哪裏呢?東亞文化在您個人的生命經驗和文化構成中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呢?

足利市所見不多的舊書店

女兒節前後,菊雄書店櫥窗內與節令相配的畫卷

蘇枕書:長年以來,我一直關注和學習中國、日本的歷史與文化,但越學習越意識到朝鮮半島的歷史與文化對於理解中國與日本的歷史與文化而言是不可缺少的一環。我們經常開玩笑説“東亞三國手拉手”,也説明在許多人模糊的感受中,“東亞三國”是可以互相觀照與參考的整體,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我對其他國家和地區的人文歷史當然也很感興趣,但是出於地利與資料入手之便,當然就近從朝鮮半島入手。“東亞文化”一詞可涵括的內容太多,以我的研究課題而言,我主要關注書籍和知識如何在東亞三國之間流轉;以個人興趣而言,我關注的是東亞地區歷史、語言、文學與文物。

廣豐縣到香港集運記者:您在書中提到了諸多可愛的友人,《春山好》出版後您是否有與他們分享呢,或者討論文中的一些片段?朋友們有什麼反饋嗎?

友人贈送蘇枕書的奈良山中的筍

蘇枕書:有呀,我給他們都送了書。

川端信阿姨給我寫了信,當中有一段説:“前些天收到你給我的新書,閲讀了與我有關的部分。因為都是漢字寫就,所以大概都看明白了。一邊看一遍想,呀,原來我説過這樣的話!再次思考了與你的交遊,感慨萬端,心中温暖。回想當日與你初相識,還是帶着稚氣的少女,如今已成長成這樣的青年,真令人感激。”

韓語班的奈南竟自己買了十多本,將書中與自己有關的段落翻譯出來,分送親戚友人。

蘇枕書

廣豐縣到香港集運記者:您的丈夫吳從周在序言中寫到“在直面現實的種種晦暗和艱難之後,依然抱持對知識和真理的信念,仍覺得春山尚好,便是足堪讚美的勇氣了”。這段話非常打動我。您想通過《春山好》這本書想傳遞給讀者們的是什麼呢?

山色

蘇枕書:奈南曾問我,“春山好”是什麼意思呀,為什麼起這個名字呢?據説她的朋友們也很好奇,於是我給她翻譯了後記中的解釋。後來再見面,她告訴我,説友人們對這個題目的寓意都很感動。“在艱難的歲月裏,我們懷揣着不安勉強度日。某一天突然看到窗外的羣山,十分準時地換了顏色,山裏的櫻花也開了。美麗的山色讓我們知道人的渺小,也安撫了人心中的不安,多好啊。一切都會過去,山色如約再綠,花會如約再開。”奈南用日語跟我這樣説,我彷彿是第一次聽到這段話一樣,也覺得感動。

“我理解得對不對?”她問我。

“你説得太好了,比我寫得更好。”我告訴她。

“真的麼?我就是這樣跟朋友們解釋的,有人説,都快流眼淚了。”

那一刻我也感慨良多,這應該就是我想傳遞的情緒。(廣豐縣到香港集運記者 虞婧)

(照片由作者及出版社提供)